《列子汤问》里边记载了一个故事,说的是孔子周游列国时,有两个小孩子找他评理,一个说:“早上的太阳大,中午的太阳小,因为早上太阳比车轮还大,中午就小如菜盘了”,另一个说:“中午的太阳大,早上的太阳小,因为中午太阳炽热,早上就比较冷”。可是,孔子也不知道到底是中午的太阳大,还是早上的太阳大,两个小孩子就骂孔子:“谁说你知道的东西多”。
其实,这虽然是件小事,但还是能看出来孔子确实是个君子,因为当时孔子如果装成老师随便支持一方,也不至于当场出糗被两小儿同时骂并被记录于《列子》,但孔子敢于承认自己无知,所以说孔子是君子,他慎于言,因为他知道自己比两小儿的影响力大的多,如果他胡说一句“早上的太阳大”,就有可能被世人作为真理了。
其实,“太阳是中午的大还是早上的大”这个命题毕竟是两个小儿抬杠时提出的,所以即使说错了,也不会造成什么恶劣的后果。可是当命题变成“人民币汇率升值还是贬值”这个具体的国家大事时,如果明明自己不清楚,却非要似是而非的说出个结论来,那这个大事关乎中国国运和每个人的钱包,这个玩笑可开得不小。
可惜,最近宋教授就开了这么一次玩笑,国内的权威经济刊物《财经》12月4日刊登了宋教授的一篇文章《一江春水向西流》。宋教授洋洋洒洒、有理有据地从资本收益的角度论证了人民币汇率确实应该升值,因为“如果人民币汇率不变,外资进入中国的数量将会继续大幅度上升,而中国会继续将这些投资以外汇储备增加的方式再投出去,其收益率的基准是以美元为主的国际主要货币的利率,两个报酬率(资本在中国的投资收益率与美元利率)差别巨大。”(宋原文)
按照宋教授的研究:因为中国的投资报酬率高于美国,中国象个水泵,把全世界的钱都吸到了中国来,然后,堆积形成了美元外汇储备和美国国债流回了美国,因此,人民币应该升值以制止“一江春水向西流”。
但是你仔细一想,他其实是说了这么一个“早上的太阳比较大”的真理:先用一个尽人皆知的事实——“资本从世界流向中国,产品从中国流向世界,最终形成中国的美元外汇储备”,引出了另一个事情:“人民币汇率升值”。
作为非货币市场专业的读者,可能看不穿这个包袱里边的馅儿,那可以类比一下:
有个人最近在路边经常看见一条狗,再一想最近是晴天,为什么最近是晴天他不太清楚,因为他不懂气象学,但是他知道最近经常在路边看见这只狗,于是,他写了一篇论文《经常在路边看见狗》来论证“因为在晴天经常看见路边的狗,因此,还是阴天比较合适我们”。
是不是阴天就看不见这条狗了?他没回答,《一江春水向西流》的逻辑就是这样的。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宋教授他是研究利率问题的专家,他自己并没有弄清楚,为什么中国能吸引全世界的资金,为什么现在中国的投资收益率比美国高,为什么美元储备越来越多,不过他最终判断这是因为人民币汇率低估造成的,因而他说人民币应该升值。
其实,笔者写这篇文章,用意并不是针对宋教授个人,而是针对他作为知名学者的一种“不慎言”态度:既然你没有弄明白,你就不要急着说,并不是什么话题热,你就一定要说上几句自己的观点来表现一下自己的权威,因为,普通人有权这样做,知名经济学家,要慎重,因为你的言论造成的社会影响的范围和深度,远超过普通人,你不成熟的言论可能造成国家政策与社会舆论的被误导,因此,古人讲“君子敏于事慎于言”,是君子的必修课。
因为显然,单纯从利率的角度,宋教授并没有可能搞明白,为什么最终中国人的财富源源不断地流向了美国,于是,他在感慨“呀,一江春水向西流”的同时,犯了个“两小儿辩日”的错误。
要分析人民币汇率,就必须跳出人民币与美元“利率、收益率”这些概念标准,为什么?因为这些本身就是体现人民币和美元相互关系的现象,通过单纯地这类现象来判断人民币是不是应该升值这个本质,就是缘木求鱼。就象如果想弄清楚太阳是中午大还是早上大,就必须跳出地球上昼夜温差和视觉上的标准,放在太阳系的尺度去计算,你得出的结论才可能是正确的,否则,你一定会犯错误,无论你是说“早上的太阳大”还是“中午的太阳大”,都是错误的。
毛主席说过:“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理论工作者也应该这样,一切联系实际,不能光讲空洞的理论,因为空洞的理论没有存在价值也缺乏让群众来验证的手段。我们只举一个例子,这个例子也许可以解开宋教授的疑问,因为宋教授一开篇就说了个问题,而且使用了大量的利率数据和理论最终他也没有解答清楚这个问题。
宋教授的问题是;“虽然资本不一定从富国流向穷国,但也不应该从穷国流向富国”。这句话比较难懂,我们翻译成老百姓能看的懂的,宋教授其实问的是:虽然钱不一定从发达国家流向中国,但也不应该从中国流向美国。还是觉得读起来费解,那是因为,宋教授在写这句话时,头脑里也是一团矛盾,就象两小儿辩日时一样。
我们替宋教授理一下思路,他应该问的是,中国改革开放后钱就从发达国家流向中国,并一直流回了美国,这是为什么?这跟人民币坚挺有什么关系?这才是研究汇率问题清晰的思路,只有研究明白两者之间的关系,那才能得出“人民币应不应该升值”的正确结论。
为什么一江春水向西流和人民币为什么坚挺?
我们都知道,发达国家,物价一般比发展中国家贵,比如,我们去美国买一只茄子,可以在中国买一筐。那么,为什么钱没有流向中国,而是最终流回了美国呢?
你能回答钱为什么没有从上海流向四川,就能回答这个问题,上海的物价比四川贵两倍,为什么钱没有流向四川呢?
把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简化为我们熟悉的两个省市,可以使我们化繁为简,形象地理解其中的经济矛盾关系。
钱为什么没有流向四川?
事实上,四川比上海便宜的是低技术含量、低附加值的劳动密集型商品,比如服务业、本地的低档纺织业这些日常消费品;而高技术含量、高附加值的商品比如机器、电脑要比上海贵的多。而前一部分商品恰好是构成普通人在四川生活的主要要素,因此,我们的感觉是四川的东西比上海便宜两倍,这其实更多的是饭馆的菜谱、菜市场的水果给我们的直观感受。而这些东西,一旦大规模的输出运到上海,经过运输和中间环节后,利润微乎其微,而上海的产品,主要是高技术含量、高附加值的知识密集型商品,比如高档纺织业、机电、汽车、电脑等等,可以在四川维持一个很高的垄断价格。这就好比我们坐在宋代的饭馆吃饭,和坐在现代的饭馆吃饭,感觉可能没什么不同,但是在宋代得了肺结核,就立即能感觉到一瓶青霉素的宝贵——你愿意用一筐黄金换我的一瓶青霉素,在这一点上,不同地区经济发展在空间上的高低效应和同一地区经济发展在时间上的高低效应十分类似。
因此,实际上可以看出,上海和四川两地的经济不在一个级别上的,四川处在社会发展的低端,上海处在社会发展的高端,四川大量的劳动和农产品、原材料等实物——这些东西到处都有,是“不值钱”的东西——卖到上海去换了汽车、工业设备等只有上海有技术生产的“好东西”。上海人的收入,远远高于四川人,上海人的经济活力与生活水平也远远高于四川人。
那人民币坚挺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几十年过去了,由于中国人勤劳、注重教育和开始开放经济、吸引外资,更重要的是,中国人民的文化传统中有高储蓄率的基因。因此,中国政府有力量投资于自身产业的升级,中国经济的持续繁荣也催生出了高端的工业技术和优良的工业基础设施。中国能够生产的工业产品越来越多,中国人发现,自己手里的人民币开始变得坚挺了,几十年以前,在中国能买到的比美国便宜的东西只有粮食、蔬菜等生活用品,后来,逐渐增加了青霉素、纺织品、机电产品、家用电器、甚至开始有了汽车和电脑的影子。
可以看出,人民币坚挺源于中国产业结构升级的关系,与中国政府操纵汇率和中国的外汇储备风马牛不相及。
为什么说宋教授的研究犯了错误呢?因为,中国的美元储备就象20年前日本的美元储备一样,是中国人民出口的劳动交换回来的美元造成的,而人民币汇率低估,并不是因为中国与美国保持这种贸易顺差造成的,而是中国产业结构升级造成的,这两件事情确实同时发生了,但并没有因果关系。
因此,提高人民币汇率,确实可以使中国的劳动变得值钱,使中国输出劳动的优势下降,但是,这样一来,中国的产业结构升级就要停止,中国就永远只能给美国生产袜子。因此,什么时候中国的产业结构基本达到中等发达国家的水平,也就是说:什么时候中国制造的精密机床、汽车、计算机这些东西能横扫全球了,就象中国制造的鞋和袜子今天横扫全球一样,那时再研究升值才成熟,而且,银行体系的问题必须解决干净,否则,即使产业结构强大的日本都承受不住升值的冲击,何况有更加巨大的“主银行危机”问题和有农民起义传统的中国?
现在的人民币汇率政策,就象个“长城”,保护着中国产品的国际竞争力,阻挡住了美国的进攻力量,维持着中国国内的产业结构升级进程,美国进行美元贬值,相当于去试图绕过长城找一条新路进攻中国,那我们是应该去部署对策积极对抗美国的美元贬值新攻势,还是应该抓紧时间拆掉长城呢?自毁长城,只会使美国攻陷中国的速度更快——他们连贬值美元这条路都不用绕了。人民币此时升值,就是自毁长城,可惜,宋教授站在自毁长城的第一线鼓与呼尚不自知。